第一章分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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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赤眉遂烧长安宫室市里,害更始。民饥饿相食,死者数十万,长安为虚,城中无人行。

    ——《汉书卷九十九·王莽传》

    袁术在江、淮,取给蒲蠃。民人相食,州里萧条。

    ——《三国志·武帝纪》

    被围久,初杀马食,既尽,而及妇人老弱,凡食三万口。人知将死,而莫有畔者。城破,遗民止四百而已。

    ——《新唐书》

    “爹,锅里煮的肉,是娘吗?”

    ——南风的噩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临淮城外。

    “粥、有粥喝喽!”

    伴随几声叫嚷,躺在树下的小乞丐缓缓睁开眼,眼神里犹有迷惘与惊惧。他又做了那个梦,关于死城与父母的梦。

    “快起来,施粥的人来了!”衣衫褴褛的老人推搡了小乞丐几下。

    越来越多的人从地上爬起。

    他们是从北方南下躲避战火的百姓。临淮是长江以北的最后一座坚城,逃难的百姓们无力渡过长江天堑,面对叛军的追堵,求临淮城主开城收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。

    但临淮城主有自己的难处——难民有足数千人之众,里面不知混着多少叛军的细作,放他们进城就是置临淮的数万军民于险境。但若不理,这些人都是大唐子民,自己也于心不忍。

    左右为难,城主只好每日施粥,以此接济城外逃难的百姓,助他们捱过一天是一天。

    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一见到粥车从城门里推出来,原本还有气无力,立刻就两眼放精光,从四面八方往粥车处蜂拥过去。

    站在粥车边的管家被这场面吓到,下意识抓紧了粥桶的边缘。

    粥车前后的兵丁们却丝毫不慌。只见他们悠然解下腰间的倒钩皮鞭,伴随数声“噼啪”空响,冲在最前的饥民立刻神色惊恐地停下脚步,显然前几日里已吃过这鞭子的苦头。

    饿急了的百姓们停下脚步,但也不肯退走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桶里的白粥。

    为首的兵丁冷哼一声,“一群贱骨头。”

    其余兵丁也走上前维持秩序,吆喝道:“都排好队,几时队伍齐整了,我们几时放粥!”

    不多时,人群在推搡中排成数条长龙,一碗碗白粥也顺势发放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为首的兵丁见管家脸上犹有惊魂未定之色,便主动凑过去,赔罪道:“霍管家,刚才让这群贱民吓着您了,我向您赔个不是。”说完还恭敬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“惊着我倒是无碍,可不能吓着小姐。”霍管家只是摆了摆手。他是城主府的人,虽无官职,但也比这些兵丁强出不少。

    兵丁神色一震,“贺兰小姐也来了?”

    霍管家朝不远处停着的轿子一指,“贺兰小姐仁善宽厚,听闻城外有百姓忍饥受冻,特地出城来监督我们放粥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呢,”兵丁点了点头,“今日的粥怎么就熬得格外稠些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霍管家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兵丁连忙捂嘴,“是小人失言、小人不长眼!明明每日的粥都是一般稠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霍管家点了点头,随后郑重叮嘱道:“你小心一些,若让刁民冲撞了小姐,割了你的脑袋也赔不起!”

    兵丁将手按在刀柄上,发狠道:“便是有刁民往轿子上多看几眼,我也要挖出他的眼珠子!”

    “如此最好。”

    为表忠心,那兵丁带着三五手下抽刀出鞘,在轿子与百姓间左右巡逻,看上去正气凛然,大有想要靠近轿子就先从我们尸首上跨过去的气势。

    或许是被这些兵丁吓到,今日的领粥的队伍格外安静,每人都顺利地分到了一碗粥。

    霍管家小步跑到轿子边,轻声说道:“小姐,今日施粥已毕,您还满意吗?”

    “有劳了,”轿里传出一个清脆如铃的少女声音,“粥够不够?可确认过每人都领到了?”

    “您放心好了,我们的粥绝对足量。”霍管家笑嘻嘻地说道:“不仅每人分到一碗,我刚才看过,每个桶底都还剩着不少呢!”

    “那把剩下的也分了吧。”贺兰小姐在轿里说道。

    “但已不够每人一碗了!”霍管家连忙说道。

    “分得几人是几人。”

    霍管家本想劝阻,但不敢惹得小姐不悦,只好躬身道:“都听您吩咐。”

    他招手叫来兵丁头子,皱眉说道:“将剩下的粥也分了吧。”

    再度分粥,果然出事。

    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,这次只有排在前面的人能领到粥,队伍里推搡打闹更加剧烈,有兵丁走上去喝止也不济事。

    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被几个青年汉子从队伍里推了出去,手里的木碗也被他们踩碎。

    “老东西怎么这么大的胃口,先前吃过一碗还不够吗?”

    那青年搓动脚尖,将木碗碾得更碎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啐!还敢排在老子前面!”骂完又是一阵拳打脚踢。

    霍管家远远站在轿边,见到这一幕后,却只是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“快让人去管一管!”轿里传来贺兰小姐着急的声音。

    霍管家心底冷哼一声,暗道:到底是不出宅门的小姐,总是格外心善些。

    他又将兵丁头子叫过来,仔细吩咐。

    但兵丁们还未过去解围,人群中就冲出一个瘦小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哎哟!”那踢得最起劲的青年被撞翻在地。

    等他坐在地上看清撞自己的人竟是一个小乞丐后,不由得勃然大怒,“老子非要揍死你这小畜生!”

    小乞丐拦在老人跟前,手里抓着一柄三寸许的骨刀,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围上来的数人,好似一只发狠的野兽。

    那几个青年被他盯得有些发憷,但总不能被一个小乞丐吓退,于是避开那骨刀的方向后猛扑了上去。

    哪知小乞丐早已看准几人中间的缝隙,就地一个翻滚躲过扑击后,逼近到那为首的青年身边。其余人回转身还想追击时,他已用骨刀抵住那青年的喉咙。

    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,众青年犹还在愣神。

    小乞丐手上骨刀稍微加力,青年的脖颈上便有鲜血渗出。

    被制住的那人吃痛,顿时大声求饶起来。

    “饶命,小爷,饶我一命!”他声音颤抖,显然是被吓破了胆。

    小乞丐眼神冰冷,根本不作回应。

    手上动作更无迟疑,骨刀猛刺进去!